(舞臺上一片漆黑)
(紅上場,聚光燈照亮紅)
【紅】
我自黑暗中走來;
如一滴紅漆點在畫布上,
大得難以叫人忽視,
小得難以填滿空隙。
我是我所親歷之事的紀錄,
我是我所扮演之人的影子。
曾經,台上演著一出光怪陸離的戲劇,
時而天空燃燒,星辰隕落,
時而大地龜裂,江河干枯;
戲子們來也匆匆去也匆匆,
有些才是初次登台出演,就獻上了絕唱。
我的人生譜寫成戲碼,
恰如我所知的每位人物。
仇敵
他們以此稱呼我,抑或以寫在我臺詞前的其他名諱。
而今帷幕落下,唯有黑暗駐留台上;
名稱、作爲、感受——
沒有什麽再被賦予意義。
我於此孑然存在,
棲息,
築壘。
(白上場,聚光燈2照亮白)
【白】
我於黑暗中閃耀,
我於敵意中繁榮;
我是滿足者的虛無,
我為有需者的全部。
能將我定義的唯有祈願。
許願罷,而後目睹那願望開花結果。
【紅】
那閃耀的,你究竟是何人?
是高天降臨的精靈,抑或是盤踞我心的魅影——
卻與我的一位相識生得像形?
【白】
我是你的鏡子,
我映射你欲於我中看見之人,不增不減。
若你尋覓友人,那我便與你為友;
若你追求敵手,那我便與你為敵。
【紅】
我渴望兩者,因我心貪婪強欲;
我渴望接觸,不論和等形式,和平或暴力。
但我的雙眼浸在血紅裡,唯有催生畏懼是我的技藝,
年復一年,爭強鬥勝,我早已將彼此的關系忘記——
是敵是友,還是皆有?
【白】
那我便做你的仇敵,那我便是你的仇敵。
因人為朋友的成功歡喜,為朋友的失利哭泣,
而你反其道而行之,幸災樂禍,外巧內嫉。
因人與同他們相像之人為友,
而世上沒有半點共通之處聯結你與我。
【紅】
你與我
卻本是同類。
【白】
何等言狂意妄——
我雖屢遭命運潰敗欺枉,
但我的精進從不缺少尊嚴滋養。
尊嚴使我立於高地,而那高地
將我置於你不可及的遠方。
【紅】
精靈啊,你究竟立與何處?
難道你不識得
你正站在我本應存在的位置上?!
我
平等地靈智煥發,平等地在命運手中掙扎!
然而我們降生的起點天各一方——
你將在祝福中過活,而我將在詛咒中衰亡,
是怎樣的圈套將英雄與反派培養!
重重壁壘將你我隔絕,我只能以迥異的方式將聲音追放!
【白】
你怎能將你的苦痛置於我之上,
只因你我活過了不同的運命?
我難道沒有你所覬覦的愛嗎?
我難道缺少你所沐浴的恨嗎?
我難道不曾爲喜悅歡笑,爲悲傷慟哭嗎?
【紅】
正是
有情者
生息終會令你心如刀絞!
相遇、交合——
無不將光明的仁慈讚美,
無不將希望的圖畫描繪;
離別、背叛——
那塵世的姣好終將破碎,
唯有黑暗能將你我撫慰!
那便
成爲我的所有物,只爲我一人而存在罷!
我要讓你閉上那張桀驁不馴的嘴,
我要讓光芒從你高傲的眼睛中消失!
就由我來把你僅存的榮華盡數握在手心裡,
就由我來讓那不可預知的生死情劫遠離你!
【白】
魔鬼!
是什麼言語醞釀了你那淬毒的口舌?
是什麼願望孕育了你那險峻的罪惡?
生息便是要與改變對立,
要將如潮的苦痛支配駕馭;
而妄圖維持乃是懦夫之舉,
又是什麼給了你膽量欲將我擺布?
【紅】
我
要報復我的造物主
那劇作者
那炮制了我痛苦的元兇!
是祂奪去了我的權能,把我變成無用之人;
是祂賦予你異稟,縱使你走向了歧途!
我要把你拖下水,因你應與我平等受難;
我要看你發光發熱,因我應與你平等閃耀!
聽著!
劇作的傀儡們,
停下罷我于此扬声布道!
如是帷幕閒再無余音缭绕,
而我等將向著永恒避世遁逃!
【白】
一顆你永遠無法摘取的果實,
一個你永遠無法實現的幻想!
自大之人
你可曾沒有與他人和解的機會,
卻選擇藉著角色之便逞强施威?
你難道看不出時間仍冷漠地前進,
而你的抵抗不過也是劇情的一環?
你豈能導演他人,
若是你仍將自己用謊言慣壞?
【紅】
那便退散罷!退散罷!
若圓願是你的權能,
又為何無法將我的念想實現?
若謊言是你所不齒,
又為何要將我的知性矇騙?
虛僞的魅影
離開我!不要再回來!
(白下場,聚光燈2滅)
【紅】
世界重回寂靜。
我只有我陪伴,正如我所祈願。
但一股莫名的空虛開始在我心頭用膳,
因我再也看不到自己,再也無法確認我的存在。
我的朋友,我的朋友,你在哪裡!
與我對話;
與我爭辯;
與我對立。
思考、吐露,無一不将我的痛苦增进…
何嘗
我的雙手,憎恨著生出它們的臂膀,抓撓著刻下一道道紅印。
失了鏡子,
我又要向誰傾訴我的異議?
我又要用什麼來將我敵意的定義?
(接下來,紅瘋狂地對舞臺外發號施令)
(伴隨著他的導演,燈光變得越來越亮)
不!
不——
將那燈光點亮!
讓那戲碼再開!
繼續!
繼續——
把那道具景物佈上!
叫那演員戲子回來!
旁觀者!
見證我——
見證我如何存在!
見證我如何——
(紅陷入了沉默,垂下頭,面容在陰影中)
(白從上次退場時的反方向上場)
(白四處尋覓,發現了紅)
【白】
(聲音高昂)
終於我們再次相見,
終於我們的爭鬥迎來了尾聲。
在血淚揮灑的彼方,
劇作正等著獻上終章。
【紅】
(擡起頭,聲音亦是高昂)
言語在敵手閒毫無意義,
收起字句叫刀鋒爲你把思緒傳遞。
【白】
我等難道除了战斗別無他法?
即使你我如伴星般相映生輝,
僅僅被相異的色彩浸染阻睽?
【紅】
不。 你與我
絕非同類。
你行的道將鋪設在我的毀滅上,
莫再猶豫!
莫叫觀衆等待!
【白】
那便上吧!
(紅白相擊)
(在兩人觸碰到彼此前,所有燈光熄滅,舞臺保持黑暗10秒)
(聚光燈照亮紅,紅站立著)
【紅】
(冷靜地)
我已预见了我的潰敗,
此支絕唱之後便登臺不再。
因人為朋友的成功歡喜,
愿我的落幕做你最後一磚。